轉眼，八十年（非言情短篇）
「紀天藍，太陽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妳這個懶惰大學生，快給我出來吃早餐！」在被窩裡滾來滾去的紀天藍，聽到母親的怒吼聲傳來。
「好啦，我起來了啦。」她不甘願地滑下床，像遊魂一般地飄出房間，飄到只剩一份早餐的餐桌前坐定。「媽，我昨天趕圖趕到五點才睡欸，妳好殘忍，居然連五個小時都不讓我睡滿。」
她正想伸手拿起面前的豆漿時，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然後看到玻璃杯中的豆漿液面自己晃動了起來。
因為睡不飽所以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在晃動結束後，她淡定地開口：「媽，有地震欸。」
「一定是妳阿公看不下去妳這麼懶惰，所以來個地震把妳搖醒啦。」母親往餐桌前一坐，開始剝起面前一袋菜梗的表皮來。
「拜託，地震跟天上的阿公有什麼關係？是地殼運動的能量釋放好不好？」理組出身的她嗤之以鼻。
「怎麼會沒關係？」母親將菜梗剝得霹啪作響，似乎相當不滿女兒的說法。「如果八十年前妳阿公在那場地震裡死了，現在妳老媽我就不會在這裡，當然更不會有妳跟妳姐。」
「哪一場地震？」她八百年沒唸歷史了，真的一點概念都沒有，記憶所及的台灣強震只有自己小時候的九二一大地震而已。
「妳喔，跟自己這麼相關的歷史至少要知道一下吧......」
＊＊＊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日的晚上。
「盛仔，快睡啦，別再看那本破爛的三國演義了，明天起晚了的話師傅又要罵你了。」
十五歲的高壯少年走進位於木造建築二樓的臥室，搖頭看著坐在床上靠著薄薄木板牆看書正看得津津有味矮瘦的小師弟 。
「......是，阿進師兄。」
盛仔有些不情願地放下書，鑽進被窩，被稱作師兄的阿進將床頭的煤油燈吹熄後，便躺上盛仔身旁的另一個木板床。
「盛仔，師兄知道你志向大，但我們既然來跟師父學做糕餅，就要好好做，以後才能靠這個養活自己。」阿進苦口婆心的聲音從靜寂的黑夜中傳來。「將來開自己的餅店，就再也沒人可以笑你是跛腳沒阿爸的孩子。」
「嗯。」
盛仔低低應了一聲，雙眼盯著只有月光照亮的天花板。
他比誰都想出人頭地。
因為這世上有太多事讓他覺得不甘。
他阿爸在他出生前就過世了，原本是地方望族後裔有田產可繼承的阿爸，身後被親戚奪走田產，留下一分錢也沒有的孤兒寡母被掃地出門，自他有記憶以來便是與母親兩人相依為命，雖然舅舅偶爾會來看看他們，但一樣貧窮的舅舅沒辦法給他們太多幫助，他們母子生活並不好過。
老天爺彷彿是嫌他人生不夠艱苦一般，在他五歲不慎摔下排水溝左腳骨折時，讓阿母去請到一個江湖騙子幫他接斷骨，從此成了長短腳，總是被同齡玩伴嘲笑他的跛腳。
家徒四壁，身負殘疾，他一度擔心自己跟母親都會餓死。
今年是昭和十年，他十三歲了，公學校一畢業後，就進了庄裡的糕餅坊當學徒，原因很簡單：他覺得做糕餅的再差也不至於餓死。
先求溫飽，然後才能實現那些他心中跟三國那些快意人物一樣的雄心壯志。
像他這樣一個瘦小的孩子，卻總是嚮往著三國中的人物，很奇怪嗎？
「師兄，那你一生最大的理想是什麼？」在黑暗中，他忍不住這麼問。
「我嗎？」阿進似乎愣了一下，然後有些害羞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我想娶對街雜貨店的女兒阿菊做媳婦，她一雙大眼睛真的好美啊，每次我看到她都忘了旁邊還有其他人。」
師兄人長得高壯，卻沒想到願望這麼小啊。
盛仔偷偷笑了起來。
「盛仔，你可不准對別人說這件事喔，不然以後你得揉所有的麵糰。」
「好啦，師兄，我不會說的，你放心。」
「真的喔？好吧，那快睡吧，明天別再賴床了。」
今天是個一如往常的平靜夜晚，師兄弟結束閒聊後，沈沈睡下。
＊＊＊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一日，清晨五點五十分。
不知道為什麼，盛仔今天特別早就醒了。
看著隔壁還在睡的師兄，盛仔決定今天要早點下去一樓的作坊準備，等一下師兄起來嚇他一跳。
他先去便所盥洗，心裡隱約覺得今天早晨特別安靜，好像連鳥叫都沒聽到。
是因為他從來不曾這麼早起過嗎？
盥洗後，六點整，他走進作坊，一邊聽著牆上時鐘的報時鐘響，一邊穿上母親替他新縫的圍裙，打開麵粉袋準備開始和麵時，動作又停了下來。
不行，這圍裙都比他身上的衣服還新了，被麵粉弄髒他還是會捨不得。
他脫下圍裙對折好，將圍裙掛到靠牆的木頭架上時，忽然聽到「拐嘰」一聲，讓他跟房子往左一傾，又聽到另一聲「拐嘰」，讓他跟房子往右一傾，跛腳使他站不穩跌坐牆邊，正當他想著房子怎麼會變成這麼可笑的形狀時，他面前的世界就崩塌了下來！
霹哩啪啦，轟隆磅啷，連串而來的木板響聲，彷彿整條街都垮了下來。
等他終於回過神來，看到堪堪在頭上停住的木板層層交疊，僅能從縫隙中看到一絲清晨的微光。
因為背後有一堵土牆的關係，從頭頂整個倒下的木造建築，正好停在他頭頂上方，形成一個瘦小的他剛好能容身的三角型空間。
剛剛那是......地動？
他感覺自己的脈搏急速跳動著，即使空氣中充滿了木屑與土灰，他依然沒有辦法止住自己急速的呼吸。
他不知道他那樣縮著縮了多久，只知道陽光射入的位置漸漸變換，彷彿過了比他一輩子還長的時間，他才聽到師傅的聲音：「盛仔，你有在裡面嗎？有的話快應我一聲啊！」
「師、師傅，我在這裡！」他以為自己已經竭盡全力大叫，聲音卻顫抖得像小貓叫。
等頭上的木板終於被師傅跟幾個街上的壯丁移去，他被拉出蹲了不知道多久的木板堆時，他才發現整條街都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只剩一堆倒塌的木板。
庄裡那條熱鬧的，全是木造房屋的市街，倒得一棟都不剩。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經歷了生死交關的一瞬間，而他一直認為跟自己作對的老天爺，這次讓他活了下來。
「盛仔，來，幫忙師傅把你師兄抬出來。」師傅的聲音傳進他意識中。
抬出來？師兄不能走路了嗎？
盛仔一回頭，看到的是露在倒塌的木板外面，師兄的雙腳。
那雙腳，像是完全失去力氣一般，腳掌大大地往外垂著。
不，不可能！師兄一向身體都比他壯的！
他奮力搬開壓在師兄身上的木板，一片又一片，想證明自己的想法沒錯。
等師兄安詳有如睡去的臉終於露出來，他害怕了，不敢去確認他的鼻息。
他看到師傅的手伸向師兄的鼻尖，很快便收回手，搖頭嘆息。
「可憐啊，阿進也才十五歲。」
為什麼會這樣？
才十三歲的他無法接受這麼激烈的生離死別，忍不住跑離那一堆木板山，到僅剩下一方空地，原本應該是市街正中那條黃土大路站著。
師兄......這輩子心願只有娶到心儀女孩的師兄，就這樣死了。
不只是師兄，這條街上，很多他平常見慣的人，都突然就死了。
震後的街上，有人還在拼命挖，有人已經放聲大哭，警察則帶著人跑來跑去救火。
盛仔只是呆呆地看著，不知道看了多久。
「盛仔，你沒死？你沒死！感謝天公伯啊！」
忽然聽到舅舅跟母親哽咽的聲音，然後盛仔感覺自己被緊緊抱住，差點不能呼吸。
啊，原來，這個世上，還是有人為了他這個跛腳能活下來而開心。
原來，他真的活下來了。
在一片廢墟的市街之上，感受著母親與舅舅溫暖的體溫與淚水，盛仔覺得自己的一生再也不相同。
上天留給他一條命，所以，他不要再心懷不平，要盡全力過得很好很好。
很好很好，連同阿進師兄以及那些死去街坊無法享受的份，一起。
＊＊＊
「媽，妳說的那場地震，是這個嗎？『1935年新竹台中地震』。」紀天藍將手機上搜尋到維基百科條目拿給母親看。「這裡說這是台灣有史以來傷亡最慘重的自然災害耶，到今天還正好八十年呢。」
「是啊，雖然我們不是那麼叫的，我們那邊的人都叫它『墩仔腳大地震』。」母親只看了一眼，又繼續開始挑菜。「所以這個故事的啟示告訴我們，人不能睡懶覺，聽到沒？」
「所以後來阿公就開了餅店， 跟阿嬤生了七個孩子，還成為地方聞人？」雖然母親說這個故事的意圖是諄諄教誨，不過她還是對之後的故事比較有興趣。
「對啊，而且後來日本人徵兵打仗，他正好因為跛腳，逃過一劫呢。不然跟他同年紀的人一大堆都被送去南洋了，回來的沒幾個。」母親感歎地搖搖頭。「曾經以為是不幸的事情，反倒成為意想不到的幸運。」
「喔，是這樣啊。」紀天藍一口灌下她的豆漿，想起自己那個唸歷史所的姊姊如果聽到這個故事，大概會感動得流淚吧。
不過她是唸建築的，所以只是感動在心裡。
「還有啊，妳阿公餅店前面那條路，特別寬特別大有沒有？那是因為那裡有一條斷層，才特別蓋那麼寬的。」見小女兒反應冷淡，母親投其所好地補上一句。
「這麼驚險你們還住那裡？你們小時候都不怕家裡哪天又倒了嗎？」果不其然，紀天藍忍不住瞪大眼。
「妳阿公說，老天爺讓他活下來，就不會再讓他經歷一樣的事，所以叫我們免驚。」母親聳聳肩。「就算到九二一的時候，那整條街的房子也是好好的啊，妳阿公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啦。」
媽、阿公，你們真是一群強運的樂天派啊。
紀天藍搖搖頭，開始吃起自己的早餐。
「妳早餐趕快吃一吃，然後去學校工作室認真，不要懶在家裡聽到沒？不然妳阿公又要生氣了。」母親大人開始趕人。
雖然她還是堅決認為地震跟天上的阿公生不生氣無關，不過她想，今天也許可以去圖書館找找這場地震的相關資料，瞭解一下當年的建築那麼不耐震的原因。
然後，等她有空的時候，找她喜歡歷史的姊姊一起回一趟阿公的台中老家，看看那條底下是斷層的大馬路。
還要去阿公的塔位前，跟他說聲謝謝。
謝謝你努力活了下來，才會有今天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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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竹台中地震八十週年當天發文紀念曾經的那一場地震，是曾聽過的某位長輩的故事。
在聽到的當時覺得實在太精彩，有一天一定要把它小說化，留下一個時代的紀念。
人物關係經過變造，但地震的經歷是真的。
對此一地震有進一步瞭解興趣者，可參閱維基百科的介紹（有名的龍騰斷橋，也是在這場地震中震斷）。
